电梯(一)

“呼啦”电梯门打开了。我一只手在手提包里翻找着,确认手机钱包钥匙都带着,头也不抬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里本就挤满了人,看见我进来,都很礼貌地往旁边挤挤,给我让出来一些空间。

上班时间,为了能搭上电梯,只要电梯里还能挤进去人,人们就会往里挤,谁也不会在意电梯上行还是下行,否则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搭上电梯了。

电梯“吱呀吱呀”地慢慢下行,几乎每一层楼都会停一下,门打开,外面的人习惯性埋怨一句“又满了”,然后只能非常不甘地看着电梯门慢慢地关上。

这个小区已经很破旧了,电梯经常发生各种故障,楼下的门禁也是坏的。物业修过几次,但是通常好不了三天,就又会坏掉,有时是被暴力拉扯坏的,有时则很有技巧地把锁给撬了。不过我在意不了这些,毕竟这个小区的租金是附近五个小区中最便宜的,尤其我租的房子在顶楼,租金已经接近城中村农民房了。

我和男朋友都是刚大学毕业,能找到一份饿不死的工作,在这个人人向往的大城市里活下来,已经是父母嘴里的骄傲了,哪里还敢奢望所谓的“生活质量”?

电梯终于降到一楼,门才刚打开,人们便快速地涌出电梯我也被人流推着离开了电梯。这就是大城市的白领,每天匆匆忙忙地奔走于家和公司之间,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卑微的工作,住着狭窄破旧的房子,却穿得人模狗样,心底里还翻涌着一份“我是城里人”的自豪。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懒洋洋地往上爬,继续搭载下一波白领。我转身正要朝外走,却发现门禁的红灯居然亮着。大概物业趁着周末把门禁修好了吧。

我轻轻地按压门禁旁边的按钮,“嘟”,电子锁打开了。清晨的阳光铺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我仰起头大踏步朝楼外走去。城中村的自盖楼可不会有这样的电子门锁。

忙碌的一天开始了。我手里有两张上个星期遗留的单子,今天必须和客户签下来,所以我没有直接回公司,只给同事发了个短信,让她帮我转告考勤专员。

跑了一上午,一张单子也没签下来,我有些气馁,坐在快餐店里,没精打采。我掏出手机,同事没有回复我,不过我知道她一定会帮我的,我并不很在意,毕竟大家都很忙,这样的小事不应该老打扰别人。

我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他今天出门特别早,我都没见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午饭,顺便也想和他吐槽一下我上午工作有多不顺利。然而,他没有接听我的电话,我连续拨过去五回,每回都是毫无感情的机器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整天过去了,我依然一张单子都谈不下来,太让人感觉气馁了。晚霞把西边天空映出一片血红,像鲜血浸染了天际,让人好生压抑。

我掏出门禁卡,却打不开门禁,身后已经慢慢地聚集了一些人。有人不耐烦地掏出自己的门禁卡把门打开了,然后很不满地和我说:“去物业换卡吧,告示都贴出来三个月了!”其他人也都在反复唠叨着“告示贴了这么久都不换卡,这都什么人啊”。不过我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贴出来过告示让大家去物业换门禁卡。

我羞红着脸,欠身让后面的人先过,甚至都不敢和他们同坐一趟电梯。

电梯停靠十六楼,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电梯。出租屋里亮着温和的灯光。他已经回来了!我一下子便忘记了疲劳,愉快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这时,屋里却传来孩童天真的笑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房门号,没错,正是1602。我再仔细地听了听,没错,孩童的笑声正是从我的出租屋里传出来的。我压低身子,从门缝里努力地往里看。

那是一家三口,孩子看起来还不到两岁。他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逗着孩子玩。香甜的饭菜香味穿过门缝,飘进我的鼻子,本来就已经饥肠辘辘的我,不由得咽了一把口水,肚子似乎饿得更难受了。我腿一软,脚上一滑,额头便磕在了门板上,疼得我不由自主地“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屋内的欢笑声嘎然而止,男人举起手,示意女人不要说话,小宝宝一脸不解地看着大人,也不敢笑了。男人朝门外走来,我吓得赶紧躲到了楼梯间。

男人打开门,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又把门关上了,我还听到了天地锁“咔咔”上锁的声音。

我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再一次确认了房门号,确实是1602没错。难道我走错单元了吗?难怪我的门禁卡开不了单元楼的门禁。我赶紧按了电梯,下了楼。

电梯发出了熟悉的“吱呀”声,电梯里也是熟悉的广告和防盗告示。

出了单元楼,我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再一次确认,确实就是一号楼二单元,我并没有走错。这是怎么回事呢?

晚霞依然红得像是能挤出血来,太阳的余晖让我感觉有些燥热。我再一次走上二单元的台阶,两个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正靠在门上吸烟。看见我上来了,他们便往旁边闪了闪,给我让出道来。小区里的老人们都带着孩子匆匆往回走,经过我的时候,绕着我走过去。明明过道这么宽,我不过是赚的有点少而已,需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吗?

我握着单元门的把手使劲往外拉,门居然开了。我这才注意到,门禁的红灯并没有亮着。天哪,门禁又坏了!这才多一会儿工夫呀,一定是那两个长毛男人干的。我很不满地白了他们一眼。

这些小流氓都是这座大城市的土著,倚仗着家里有些地,赶上了拆迁的好时机,一夜暴富后便终日无所事事。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守得住这千万家财!

电梯“吱呀吱呀”地叫着,有气无力地把我带到了十六楼。我警惕地走出电梯,再三确认确实是十六楼,才向着1602走去。

1602没亮着灯,男朋友还没回来。我掏出来钥匙,才转了一圈便把房门打开了。奇怪了,难道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只是把门带上,忘了锁门了吗?我轻轻地拍打着脑袋,这有想不明白的吗,连走错单元楼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大概是周末玩了太久的游戏,没休息好吧。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抬起手,摸黑找到门边的开关,开了灯才发现屋里一片狼藉。这是怎么回事?我分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这么乱的呀,虽然周末我确实没有收拾屋子。

“这是,遭贼了?”男朋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愣住了,这就是遭贼?我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的,想不到贼还是偷到我家来了。看来并不是我早上忘了锁门,而且小偷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让我误以为是自己忘了锁门而已。

男朋友掏出手机来打电话报警。

我这才发现,我们的笔记本电脑都不见了,只有电源线双双躺在书桌上。我赶紧跑进房间,果然,抽屉、衣橱都被打开了,所有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放在抽屉里的一些现金自然是都没了,只是,我们也没有更多值钱的东西可以被偷了。

男朋友很快便接到了警察的回访电话,他让我到楼下等着警察,他再则一直守在门口。

晚霞还没完全褪去,只是血红变成了暗红,像是放置了一些时候的血迹,看起来脏兮兮的。楼下的两个长毛男人已经离开了,隔壁单元楼的年轻妈妈领着孩子回家,和我亲切地打招呼。我强装没事地朝他们微笑,心里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激动。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我疑惑地接听了电话。

“我们是警察,你们地址是哪里?我们已经在小区里面了,但是没找到一号楼。”男人说。

“我们是XX家园北里一号楼二单元1602。你们在哪里,我去给你们带个路。”

“哦哦,是北里啊,我们走错了,我们走到南里了,离你们还有点远呢,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挂掉电话,我看了下时间,回想着回家后的一切,总觉得有些不放心。那两个长毛男人很有可能就是小偷那一伙的,他们负责在楼下看风,也就是说,我回来的时候,贼还在我家里翻找着东西呢。

当时电梯就停靠在一楼,这楼里就一台电梯,我进入电梯时并没有听见长毛男人给楼上的同伙打电话。而且我才刚到家,男朋友也就回来了。如果小偷从楼梯下去,说不定男朋友回来正好碰见他们拿着电脑往外走呢。也就是说,小偷可能还没离开呢,他们躲在楼梯间了,还是躲天台上去了呢?

我决定回趟家,和男朋友说说我的想法,毕竟面对面沟通更顺畅些,况且,我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电梯的“吱呀”声又一次响起,我竟觉得很亲切很踏实,一点厌烦的情绪都没有。

男朋友已经不在门口站着了,大门关着。我喊他的名字,没人答应。我掏出钥匙,把大门打开,抬起手摸门边的开关,但是厅里的灯没有亮起。我又反复按了几次开关,灯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我已经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了,屋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都清空了。冰箱、电视、床、衣橱都不见了,甚至连厨房里的抽油烟机、炉灶都拆了,更别提我们的衣服和日用品了。这里就像从来都没住过人似的,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空洞的尘土味。

这一转身的工夫,怎么东西就都没了呢?我感觉到我的手在颤抖,手机拿在手里有些湿滑,冷汗早已浸透我的全身。

我赶紧跑到门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房门号,没错,就是1602。难道我又跑错单元楼了吗?不可能,我刚才根本就没离开过单元楼。

电梯还停留在十六楼,我按开了门,下到一楼。小区里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大概大家都回家吃饭了吧。晚霞已经褪去,西边天空透出最后一抹暗蓝。

我绕着一号楼很快地跑了一圈,再次回到二单元。两个女生说着笑着,用门禁卡打开了单元楼的门。门禁怎么又好了?

“你要进来吗?”女生问我。

“要,要!”我回过神来,赶紧跟着她们进了二单元。

Author: aesbovis

为了学医而爱上化学,却专注于竞赛而耽误了高考,误入IT世纪大坑;读的电子信息,却玩电脑硬件而耽误了绩点,差点拿不到学位证;跟风玩轮滑,却只顾着钓帅哥而耽误了技术,终成人妻;住家陪娃,却落入乐高无底深渊,玩而不厌,毁娃不倦……三十年如一日,一直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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